六七看书

第6章（第1页）

傍晚结束工作，回到别墅后，阿纳托利解决了晚餐，又跑了出去。听他说，是要在超市里购置一些“东西”。他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，莱恩没有多想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电脑机箱内，排气扇以低频率的噪音转动。有合作对象发来电子邮件，明日晚八点的宴会请务必参加。他安静地敲下字符：谢谢您的邀请。一长串的客套与寒暄。表达出席的意愿。别忘记礼貌的结尾。键盘在他的手下发出一连清脆的机械轴转动的声响，他没有吃过爆米花（太不健康了），但从声音听上来，玉米爆炸的响动和键盘敲击声是一模一样的。换句话说，他在烧爆米花。莱恩努力用胡思乱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，这栋偌大的独栋别墅内只剩下他一个人，他需要轻微的环境白噪音使他感到安心。

他应该去看看书，专业的，或者纯粹感兴趣的。也应该向他的父亲打一个电话，汇报近日的工作进展。他应该适应独居生活，更应该适应这里罗斯家族的财产之一、他童年的住宅。但他从不喜欢。当一个人在夜晚的长排路灯下独走时，来自过去的影子会不断地追上来，如同附骨之疽。它们盘旋在行人的脚下，仿佛等待啄食尸体的乌鸦，亦仿佛一团摇曳的地狱火焰；然后，它们倏然膨胀，化作人形，长出手与脚，站立在行人的身前，便令人讶异地发现，它的脚粘着他的脚，阴影的形状即是自我的形状。行人向前飞奔，影子跬步不离。莱恩·罗斯把此处打理得如此崭新、如此神采奕奕，却依然无法掩盖过去的痕迹。起码，他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，独自一人。

他关闭了电脑，将目之所及的光源全部打开，他的心脏回到了一名怕黑的小孩的体内，砰砰、砰砰，它正在猛烈地敲击着他的胸膛。一些声音，一些水滴敲击窗台般的声音，从远处传来，就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。莱恩紧紧地抓住了窗帘，他看着自己的手。他不断提醒自己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二岁的、在黑暗中无助的小孩了。他现在二十四岁，拥有金钱和权力，发育良好的脖颈足够使他在沉重的皇冠下抬起头，而不是把脑袋歪在一边、眼睁睁地让皇冠掉落。

莱恩十分用力地拉开窗帘。窗外没有站着黑色衣服、蒙起脸的人，但站着一个湿漉漉的硬汉。莱恩瞪大了眼睛，他的脑袋缓缓冒出了一首歌的MV。他的轿车没有待在地下车库里，而是停留在窗户视野可及范围的庭院中。一块新抹布搭在车前盖上，旁边有一桶泛着白沫的水。阿纳托利提起洗车用的细长管道，水管里喷洒的水花从他的头发向下淋湿全身。他甩了甩头发，水珠四溅。

莱恩打开窗户。他大喊道：“你在干什么！”

他有一些破音。阿纳托利抬起头，空出来的一只手握成喇叭：“帮你洗车，老板！”

他就这样站在莱恩面前，自下而上地单手脱下湿透到表现出肤色的白色背心，拧干水分之后搭在颈上，充当一条汗巾。阿纳托利转过身去，背对着莱恩，拿起抹布，仔细地擦拭起车辆的窗户。伴随他发力的动作，背部每一块肌肉都在细致地展开，汇聚而成的涓涓细流沿着背肌的凹凸流至腰窝，浇湿了他的牛仔裤裤腰。

确定无疑。莱恩的耳朵听见了Carly Rae Jepsen的歌声。有一名女歌手在他的眼前欢快的跳动，与此同时，有个站在车前的肌肉猛男。So call me maybe。他捂住脸，掌心感受到的温度热辣滚烫。

莱恩深吸了一口气：“没有人会在夜晚九点半洗车！”

“今天有了。”阿纳托利哼着歌，他的心情不错。

莱恩拉上了窗帘，他抓起阿纳托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，冲出了门，并将外套丢在了他的身上。他红着脸，迅速地回过头：“明天，你有一天的休息时间。不用跟着我。”

“工资照发吗？”阿纳托利抱着外套问。

莱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阿纳托利想，莱恩无需回答，他早就有了答案。

Dayoff

新的一天，新的早晨。莱恩在一大早就带着他和他的高级套装消失在高楼大厦中。阿纳托利睁开惺忪的睡眼，他拉开遮光窗帘，阳光洒落在窗外新生的草坪上。绿色使人心情舒畅。阿纳托利注视着修剪完毕的草地，这是他难得可贵的假期他重新倒在了床上那么，他就没有早起的必要。

他的脑袋凹陷在松软的枕头里。保镖和管家的工作彻底改变了他的作息，即使在休息天，他也习惯了在早上七点钟准时起床的时间。这和从前不同，在他的回忆里，正常的日光不会有办法照亮他的窗台。阿纳托利翻了个身，床柔软地支撑起他的躯体，昂贵的床垫吸收了所有的声响，洁白的薄被包围着他的腰与背，清洁剂的芳香取代了地下室潮湿发霉的气味。它和偷来的床不一样。太不一样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枪火声、子弹、彼此争执的叫骂、抢劫、红灯区，它们在他的耳间穿梭。布朗克斯区的生活与曼哈顿千差万别，记忆永远是刻在一个人体内的血痂，梦则是撕裂伤口后贴在血上的一次性绷带。他的嘴巴里出现了伏特加和无数烈酒混合的味道，而不是莱恩?罗斯递来的酒杯中奥比昂酒庄出品的红酒柔和的口感。一辆出租车从近至远。一个孩子。他的双手放在后座的靠枕上，努力支起身体。那个孩子在看着他。透过泛黄的车窗，他看见他长了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，它们正在源源不断地流下泪水，如同两颗在烧制中融化的琉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