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七看书

第5章 暗涌（第1页）

东宫的书房，沉寂得如同墓穴。紫檀木的巨大书案上，堆满了等待朱批的奏章，明黄的绸面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，像一块块沉重的金砖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陈旧的、属于权力的尘埃气味。

萧承璟端坐案后，提笔悬腕，笔尖饱满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面前的奏疏，是江南道关于盐税亏空的详报，字字句句牵扯着无数官吏的身家性命，这本该牢牢攫住他全部的注意力。

然而，他的视线却穿透了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篆，落在一片虚空之中。指尖残留的、梦中女儿小拳头擦过的、那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奶香触感，再次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，带着一种尖锐的酸楚，狠狠刺入心脏深处。紧接着，便是那冰冷僵硬的死婴触感，以及沈月薇最后那双盈满刻骨恨意与绝望的眼眸！

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。萧承璟猛地闭了闭眼，指骨因用力而泛白，笔杆几乎要被捏碎。额角的青筋再次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。这几日，那场噩梦如同附骨之蛆，不分昼夜地侵扰着他。每一次闭眼，那狂喜与绝望的极致转换，都让他如同被反复抛入冰火两重天，心神俱疲。更令他烦躁的是，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对沈月薇现状近乎失控的探知欲。

她怎么样了？那个在噩梦中对他恨入骨髓、现实中却尚未与他有任何交集的沈家小女儿？自那场宫宴的遥遥一瞥，已过去月余。她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？亦或是……梦中那冰冷恨意的眼神，是否已在现实里悄然萌芽？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，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。理智告诉他，一个闺阁少女，一个沈尚书宠爱的女儿，与他这位储君，本不该有过多交集。尤其是在他根基未稳、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当口，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引来揣测和风波。

可那空落落的心口，那梦中失去的巨大痛楚，那被恨意撕裂的沈月薇的眼神……像无数只无形的手，推着他，拽着他，让他无法再安坐于这冰冷的东宫之中。

“殿下，”心腹内侍总管高德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侧前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恭敬，“刑部侍郎沈文清大人递了谢恩的帖子，并附上了几方新得的端砚，说是感念殿下前番对其弟文松在国子监照拂之恩。” 高德海双手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
沈文清？沈月薇的大哥？

萧承璟倏地睁开眼。眼底翻涌的混乱情绪瞬间被压下，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他并未去看那砚台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直直落在高德海低垂的眉眼上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：

“沈府……近日可有什么动静？沈尚书那位掌上明珠，可还好？”

高德海心头猛地一跳。太子殿下从不轻易询问臣子女眷，尤其还是如此直白地点名沈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姑娘。他不敢有丝毫迟疑，立刻躬身回禀，将早已打探清楚的消息细细道来：“回殿下，沈府一切如常。沈尚书夫妇恩爱，府中清净。沈家小姐……据闻月前似乎受了些惊吓，夜里常不安稳，沈夫人亲自照看了好几日。近日才好了些，听说……胃口不佳，人也清减了几分。”

受了惊吓？夜里不安稳？清减了？
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，投入萧承璟看似平静的心湖，激起层层危险的涟漪。这描述，与他梦中惊醒、冷汗淋漓的状态何其相似！难道……她也被什么魇住了？与她有关？还是……与他有关？！

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混合着更深的好奇，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。仅仅依靠这些冰冷的、隔了无数层的汇报，根本无法平息他心底那股莫名的、几乎要破笼而出的躁动。他需要亲眼看看她！看看那个在梦中恨他入骨、在现实中却与他毫无瓜葛的少女，如今究竟是何模样！看看她眼中是否……真的藏着他梦中看到的冰寒？

“备一份礼，” 萧承璟的声音骤然响起，打断了高德海的禀报，也打破了书房令人窒息的沉寂。他放下那支几乎被捏断的笔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，“不必张扬，寻常探望即可。就说……” 他眸光微闪，瞬间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、无懈可击的理由，“孤感念沈尚书为国操劳，沈侍郎办事勤勉，顺道……看看沈家那位在国子监进学的三公子文松，勉励其勤学上进。”

顺道？高德海低垂的眼皮下，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太子殿下何时关心起一个五品小官家尚未有功名的幼子来了？这“顺道”二字，其意昭然若揭。但他面上不敢流露丝毫异样，只更深地躬下身：“奴才遵命。殿下何时……”

“明日午后。” 萧承璟吐出四个字，斩钉截铁。他需要立刻、马上，亲眼去验证。那份积压在心头的、因噩梦和前世阴影而起的巨大疑窦和莫名的牵引，唯有见到那个活生生的沈月薇，或许才能找到一丝答案，或……带来更深的沉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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