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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二十六年的深秋,北风裹着沙砾刮过直隶平原,把天边的残阳刮得只剩一抹惨淡的橘红。林守义背着半岁大的儿子林建业,左手紧紧攥着妻子王氏的手腕,右手还不忘拎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皮工具箱 —— 那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的铁匠家当,也是全家唯一的指望。身后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,义和团与洋人的枪炮声像催命的鼓点,每一声都让他的脚步更快几分。
“守义,慢些,我实在走不动了……” 王氏的棉鞋早就磨破了底,脚底渗出血迹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怀里揣着用粗布包着的几块干粮,那是出发前从灶膛里抢出来的,此刻却连咬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林守义回头看了眼妻子苍白的脸,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。他停下脚步,把儿子从背上解下来塞进妻子怀里,又将工具箱换到左手,蹲下身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“不行,你已经背了建业一路,再背我……” 王氏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林守义一把拉到背上。他的肩膀不算宽厚,却透着一股能扛住天的结实,王氏趴在上面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后背的汗水浸透了单衣,也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 林守义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咱们得活着,建业还小,不能没了爹娘。”
他们就这么在夜色里走着,分不清方向,只能朝着远离战火的地方逃。饿了就掰一小块干粮,你一口我一口喂给孩子,自己则嚼几口路边的枯草;渴了就找结冰的河面,砸开冰碴子含在嘴里。走了整整三天三夜,直到再也听不到枪炮声,眼前出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,林守义才敢停下脚步。
这小镇叫青石镇,因镇口那块丈高的青石得名。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,两旁错落着几十户人家,有开杂货铺的,有做豆腐的,唯独没有铁匠铺。林守义背着妻子站在镇口,望着炊烟袅袅的镇子,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稳 —— 或许,这里能成为他们的新家。
可安稳没持续多久,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面前。他们身无分文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林守义背着妻子在镇子上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镇子西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跟前。房子的门窗都破了,院里长满了荒草,看样子许久没人住了。他向邻居打听,才知道这房子的原主人去年遭了瘟疫,全家都没了,从此就空了下来。
“这房子晦气,你们还是别住了。” 邻居是个老太太,看着王氏怀里的孩子,满脸同情,“镇上东头有间客栈,就是贵点,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去,先去那儿凑活几天?”
林守义谢过老太太,却没去客栈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工具箱,心里有了主意:“娘,咱们就住这儿。晦气不晦气的,比不上活着重要。”
当天下午,林守义就开始收拾那间土坯房。他找镇上的木匠借了锯子和锤子,把破了的窗户钉上木板,又从山里砍了些茅草,铺在漏雨的屋顶上。王氏则抱着孩子,在院里清理荒草,时不时帮林守义递个钉子、递块木板。夕阳西下的时候,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守义开始琢磨怎么谋生。他的手艺是打铁,可开铁匠铺需要炉子、风箱,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。他只好背着工具箱,挨家挨户问有没有需要修补的铁器 —— 锄头坏了的,镰刀钝了的,铁锅漏了的,只要能换口饭吃,他什么活都接。
有一天,他走到镇子北头的李老栓家,正碰上李老栓对着一把断了的犁耙发愁。那犁耙是李老栓春耕的指望,断了之后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人能修。林守义看了看断口,对李老栓说:“大爷,这犁耙我能修,就是得借您家的灶台用用,再要点炭火。”
李老栓一听,连忙点头:“行!只要你能修好,别说借灶台,我再给你两斤玉米面!”
林守义立刻忙活起来。他把犁耙的断口磨平,又从工具箱里拿出铁条,在灶台上加热。没有风箱,他就用嘴吹;没有大锤,他就用一块石头代替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滚烫的铁条上,发出 “滋啦” 的声响。王氏抱着孩子站在一旁,时不时用袖子帮他擦汗,眼里满是心疼。
从下午一直忙到半夜,那把断了的犁耙总算修好了。李老栓拿着犁耙看了又看,连连称赞:“好手艺!比镇上以前那个铁匠打得还好!” 他果然给了林守义两斤玉米面,还额外给了几个刚蒸好的窝头。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坐在油灯下,吃着热乎乎的窝头,王氏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守义,咱们总算能吃上顿饱饭了。”
林守义握着妻子的手,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,心里暗暗发誓:一定要在这个小镇站稳脚跟,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铁匠铺,让妻子和孩子再也不用受冻挨饿。
从那以后,林守义的手艺在青石镇渐渐有了名气。越来越多的人找他修补铁器,有的给粮食,有的给布料,有的直接给铜板。攒了两个月,他终于凑够了钱,买了一口小炉子和一个旧风箱,在土坯房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铁匠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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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张那天,没有鞭炮,没有客人,只有王氏煮的一碗鸡蛋面。林守义端着面,先给妻子夹了一个鸡蛋,又看着怀里的儿子,笑着说:“建业,爹的铁匠铺开张了,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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